首页 > 税收文化 > 文学

乐城无处不飞声


杨知远

家乡的名字与音乐息息相关。

相传,仙人王子晋履足东海畔,于山奇水秀处垒石筑台,在台上吹笙奏箫,箫笙乐音清扬,引来白鹤围绕箫台旋舞唳鸣。他演奏完毕洒然乘鹤离去,眷念箫声与鹤鸣的人们,便将这片有幸筑过箫台的土地唤作乐清。

以音乐命名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乐声,无论是驰誉海内外的山歌《对鸟》,抑或是唱遍十二月令的童谣,乃至街头巷尾的叫卖腔调,凡是倾耳聆听处,皆有清扬乐音响起。这座小城仿佛一支延续千年的交响乐团,以五光十色的市井生活为曲谱,创作出名为人生烟火的庞大乐章。

乐章的起调是一声雁鸣。雁荡山横亘城北,这座寰中绝胜的海上名山吸引了南迁大雁的栖羽后,惹得历代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一首首吟咏雁荡的诗歌在山间唱响,成为赓续箫笙的文化之音。传唱的歌声浸润着雁山乐水,催开漫山遍野的石斛花,滋养了近五万以石斛为业的乐清人。哼着歌走进雁荡山,听得见伴随龙湫水洒落的绮丽诗篇,也听得见石斛农人挂在嘴角的采斛小调。

“前浦归帆挂夕阳,傍船打鼓是渔乡。”与山中雁鸣遥相呼应的正是海上渔歌,这也是我对家乡音乐最初的印象。记得那年夏日,天上的云几乎被太阳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点边角料,勾着山尖,挂在海沿。我穿过海边山洞直走,看见一条夹在山与海之间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用石堤围起来的海水湖,湖水泛黄漾绿,有一只竹筏系在湖边,仿佛野渡无人。石堤上杂草丛生,各类苇草、蒲公英、野菊花摩肩接踵,连绵成片,从堤上走过,能惊起许多野雀,在草间忽闪扑腾。堤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山崖,崖上是几只海鸟的巢,崖下是一片由黄到黑蔓延的礁石。礁石边有两个系着竹篓的渔民,他们一边半跪在滩涂上推着泥橇,一边“喔呵啰啊”唱着《清江号子》,声调简单而原始,我却至今不能忘。

在山与海之间,热闹的人烟处诞生了更为丰富多样的音乐。少年时,听见一阵悠扬的歌声便会停下嬉闹,大家都知道那个吆喝如唱歌的货郎来了。他挑着扁担,摇动丁零当啷的铃铛缓步走着,隔一会儿就引吭高歌一句,孩子们便会寻着歌声找过来,围住他买那清甜冰凉的石莲豆腐。除他之外,卖灯盏糕的、卖番薯粉的、卖馄饨的、卖麦饼的,都各有各的腔调,有的清亮如旦角开嗓,有的雄浑似张飞怒吼,有的干脆拿根竹管轻轻敲着,颇有老和尚敲木鱼的味道。孩子们早已记住各类声音的归属,玩闹之时都不需要抬头,光是动动耳朵便能分辨出来人是卖什么的。小贩们的吆喝声如同散落的音符,糅杂在一起,共同谱就了关于家乡美食的回忆之歌。

岁月流去,小贩们的扁担先是变成三轮车,紧接着又变成了小吃街上的固定摊位;叫卖的方式也从口头吆喝变成喇叭呼喊,再到现在的音响播放。但吆喝声中的那份魅力却丝毫没有随着时光消磨,听见声音的孩子们,耳朵动得与当年的我们如出一辙。或许等到他们长大后追忆童年,也会想起这首由吆喝声组成的乐曲。

人们生活的地方,不仅飘荡着美妙的乐声,也冗杂了一些沉闷的噪声。乐清的许多小镇和村庄里都能听见单调的咚隆咚隆声,听着机械感十足,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悦耳。顺着这些枯燥的声音走去,往往会看见一间简陋拥挤的家庭式作坊,地面被机油染得乌漆墨黑,角落里三三两两堆着零件,最中间摆着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噪声正是由这些机器发出的,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停歇。这些作坊机器发出的异响曾是我厌恶的声音之一,因为它们毫无美感,突兀地破坏了整座城市的清音。

从事税务工作后,随着与纳税人的沟通和交流,我逐渐明白了这些“机械噪音”对乐清的意义。在那筚路蓝缕的年代,正是这些简陋的家庭式作坊,用粗劣的机器一点点拓宽了乐清发展的渠道,让这个穷困的海边小县城逐渐成为温州地区乃至全国民营经济的发祥地。这数万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厂房正是支撑乐清经济发展的心脏,而机器轰鸣也正如城市的心跳声,小作坊主们用最简陋的条件在艰难岁月里创造了一个接一个的奇迹,让乐清成为GDP破千亿元的现代化城市。

而今,小作坊越做越大,精密仪器的噪音也低了许多,但它们的声音仍旧是这篇城市乐章最重要的基调之一。正是有了这些机器轰鸣声的默默支撑,其他的美妙音符才能在繁荣安定的环境里自由和弦,满城清音带来的美好,也离不开“浊音们”的功劳。

充满清音的小城也有停下乐声的时候。今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来袭,乐清一度成为浙江省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全市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封城。偌大一座城顿时变得万籁俱寂,听不到民歌与童谣,听不到雁荡山上的采斛调,听不到渔船上的清江号,就连摊贩的吆喝与机器的轰鸣声也消失殆尽。这片土地从未如此安静,乐清仿佛一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作为志愿者参加疫情防控时,在前往防控点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我坐在车里被孤独感包裹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来到隔离的村庄后,这种感觉更甚,明明每家每户都住满了人,但整座村子却像荒无人烟般寂静。

我有些疲惫地走在村路上,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抬头看去,一个小男孩正靠在窗边哼着歌,他也看到了楼下巡逻的我,突然露出笑容,加大音量唱了起来。我驻足良久,一时感慨万千,家乡的乐声也许暂时会变得微弱,但永远不会彻底停止,只要你愿意侧耳倾听,便能听见无数个隔离点都在轻声唱着名为希望的歌谣。

转眼数月过去,戴着口罩走在热闹的街头,熟悉的吆喝声再次传入耳朵,雁荡山的斛农也早已恢复了种植,各色小调在劳作中悠悠传来,而海上的渔歌也伴随着潮声渐次起伏。复产复工带来的机器轰鸣重新响起,这一次听起来不再是噪音,而是充满着复兴希望的悦耳华章。

听着家乡的清扬乐音,我咧开嘴角轻轻哼起了那天听到的歌谣: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作吹箫……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乐清市税务局)



编辑:张瑜

要论要言

更多 >>

财税新闻

更多 >>

图片新闻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