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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的孩子


赵耀东

表弟六猴子咧着嘴朝我笑。

多年没见他,他还是老样子:走路没声响,样子安静且有点儿羞怯,两只手有点儿局促,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抓耳。多年前,他不就是这样嘛,从来不主动去问候客人,哪怕是亲近的客人,如我,也同样,他也只会一脸憨态站在原地朝着人笑。

我问他忙什么呢?

他说给人家放牛。

原来,村里有一家人出去打工,家里的两头牛交给六猴子帮忙饲养。这对六猴子可是个美差事,他早上将牛赶上山,傍晚再把牛赶回来。

我问他在哪里放?

他用手朝西一指,脑包山上。

此时他的表情很得意,仿佛整个西面的山都归他管一样。

六猴子是他的外号,他是我二姨的孩子,跟我是同一年生,月份比我小。六猴子在家里排行老六,因为小时候他不是爬树就是上房,且身手敏捷,像个猴子一样蹿来蹦去的,村里无论老小都习惯叫他六猴子。

和六猴子第一次见面,是我十岁的时候。那一年暑假,父母因为工作忙,把我送回了我妈的老家,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的一个小山村。曾经这里有个小小的火车站,客车货车都在此短暂停靠,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火车站,让这个沉寂的村落一下子热闹不少。

我到的第一天,就去看二姨。二姨家孩子多,日子一直过得艰难。她家住的是土房,村里的亲戚基本都住进了砖瓦房,可她家还是土房。三间土房低矮地建在村子南端,再往南,就是荒滩了。我走进她家时,屋子正飘荡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气味来自一口铁锅,里面正煮着猪饲料。屋里光线极差,二姨正用一个勺子往喂猪盆里舀食,几只饿极了的鸡冲进屋里啄着盆里的食物,二姨一边挥舞着勺子,一边赶着到处乱跑的鸡,家里一片凌乱……我记得,二姨忙完了这些,才发现我来了,她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招呼我坐在炕上。

就在这时,有一个跟我个头差不多的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进了屋直奔水缸,然后端起一个发黑的铝瓢,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痛快,等他用袖子擦干嘴边的水渍后,才意识到家里来了客人。

我看他第一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的神态跟我一模一样。我本来期待他要跟我说些什么,可没想到他只会咧着嘴笑。

也就是那天,我知道了他叫六猴子,是我的表弟。

那个假期很漫长,开始我以为六猴子本性就是个羞涩内向的人,可没想到等我俩熟悉起来,我发现他真是猴子变的。我俩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征服”村子西面的脑包山,我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脑包山,后来才知道,那座山上有个敖包,应该叫敖包山,可当地发音有误,渐渐成了脑包山。

抵达山顶,要经过一道很深的山沟。正值下午,我和六猴子,还有三五个村里的玩伴下了沟底,那里土质发红,断层处很像山的一道伤口。下到沟底,顿时凉快了一些,这里有一条河床,六猴子跟我讲,夏天雨急的时候,这里会有山洪奔流而下。阳光照在细软的沙子上,熠熠发着光,我仿佛真看到有一条浑浊的河,像只凶猛的动物,在这沟壑之间奔流着。

走了不远,前面地势渐高,沟壁上出现了几个像眼睛一样的洞口,有风吹过来,这里有点儿瘆人。六猴子说,村里老人以前就住在这里,后来从这里搬迁到了山下。

我们几个往洞口处走,向里面观看,那里确实还有窑洞的遗痕,比如破旧的窗棂,还有些破碎的瓦片等,走到近前,才看见洞口处很狭窄,多数被沙土掩埋。我们找到一个洞口大的窑洞,站在洞口,我朝里望了一下,里面黑乎乎的,人若要进去,必须弓着腰往里爬。

正在屏息观望,身边有人突然喊了一声。这一声像个炸弹,洞口的几个孩子顿时四散奔逃,尤其是我,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往下面跑……跑到平坦处时,我才停下脚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有心回去找,又害怕那个阴森森的洞口,正在犹豫时,突然发现六猴子并不在身边,他哪儿去了?

这时,日头西斜,河沟里安静无比。

就在我恐慌之际,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六猴子。他站在土堆上手里拎着我的鞋,咧着嘴在笑。

“你们城里人胆子真小。”他说。

出了河沟,已经到了脑包山的山腰,六猴子腿脚真的很灵便,他上山的样子感觉很轻松,背着手,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就这样,不一会儿把我们落下一大截。此时,我累得浑身是汗,胸口灼热,两条腿像灌了铅,远处的日头只剩下一片红霞,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不远处的六猴子只有一个黑影在晃动。

“快到了山顶了。”他说。

果真,过了一片乱石堆后,我看见了山顶,看见了山顶上的六猴子,在晚霞的映衬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高大,一点儿不像他,这是他吗?那一刻,我感觉他就是这座大山的主人,他热爱它,熟悉它,同样这座大山也热爱他,熟悉他。

那个夏天,我几乎成了六猴子的影子,他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到了晚上,我便和他挤到那个充满猪饲料气味的炕上,听他给我讲村子里有趣的事。

假期结束了,我要回城上学,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车站,在我兜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笑呵呵地说:“路上饿了吃。”

回到城里,随着学习任务日益繁重,我把六猴子渐渐地忘掉了。

听人说村里这十几年只要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们去了呼和浩特、北京,甚至更远的南方,等到过大年的时候,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回来,有的领回漂亮媳妇,有的开着小汽车,有的干脆就不回来了……六猴子也出去过,但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说自己还是喜欢守着这儿,守着这个村子。

大年一过,村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只留下十一位老人和四十多岁的六猴子。

那天一早我离开这里时,问及六猴子,人们告诉我,他已经放牛去了。

站在村口,我回头看了眼脑包山,曾经高耸险峻的山,不过是儿时的记忆,如今看上去并不高大,甚至很低矮。看着它,实在想不通,当年就是这么一座小山,为什么那么难爬呢?晨光普照,山中的那条沟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段让人无法忘怀的岁月蛰伏在那里。

蛰伏在那里的,还有几个兴高采烈的少年影子和清冽的时光。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呼和浩特市税务局第二稽查局)



编辑:张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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